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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第四章血
树皮只剩下小半皮囊,病人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析开始算着用——哪家孩子烧得最凶,先煮给谁;哪家的病拖得久,还能不能再撑一夜。这种算法她以前从未做过,如今却不得不做,每一次分派药量,都像是在做一件她自己也觉得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事,压得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。阿石帮她记,常常记到一半停下笔,问她:「这家和那家,都烧得一样重,先给谁?」
析答不上来。她只能说:「先给撑不住的那个。」
可「撑不住」这三个字,谁又能说得准呢。她蹲在灶边,看着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握着的,不只是一把木片,更像是握着十几条命的先後顺序——这种感觉,比任何一次熬夜煮药都要沉重得多。
这天夜里,村西头一户人家的男人喝了药,半夜却开始吐血。析赶过去的时候,那人正伏在地上,一口一口往外呕,吐出来的东西暗红发黑,混着没消化的药渣,腥臭味弥漫了整间屋子。他媳妇吓得直哭,指着析的鼻子骂:「你给他喝了什麽!」
析蹲下去,扒开男人的嘴仔细看了看,又追问他媳妇今晚喂了几次药,分量多少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「他自己……自己觉得没退热,又偷偷灌了一碗。」媳妇哭着说,「我没拦住他……」
析心里一沉。她算过,一份的量,对这人的个头来说刚刚好,若再偷偷加一碗,便是两份的量叠上去——她从没试过连着喝下这麽多会如何。这个疏漏,她原以为早该想到,此刻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心上。她蹲下身,看着那滩暗红发黑的呕吐物,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这几日她给过的每一份药——会不会还有旁人,也像这男人一样,觉得药效太慢,便自作主张地多喝?这个念头让她後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这一夜,那男人吐了整整一个时辰,人瘦脱了形,脸色苍白如纸,却没有死。天快亮时,他沉沉睡去,呼吸总算稳了下来。析守在旁边,一夜没合眼,脑子里反覆想着同一件事:同一味药,少了不够,多了会伤人。这中间,一定有一条界线,只是她还没摸到,而这条她还没摸到的界线,方才几乎要了一条人命。
可村里人不管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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